贴一篇豆瓣旧文,原链接:https://www.douban.com/note/780092063/

Context:因为工作原因,我关注了一些机构在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方面做出的努力。这几年,高校,政府以及企业都开始雇佣专人专攻机构雇员的多样性和机构的包容性,改善的第一步常常是开工作坊教育大家。工作坊的活动常包括思考自身身份如何影响自己在工作中的角色;反思自身身份附带的特权以及它和权力的关系;讨论建构更包容的环境所能采取的措施。

以下内容知识层面都出自我最近参加的一个关于Diversity & Inclusion的工作坊,描述和叙事层面则是我自己写的。这篇主要是我对这类工作坊里“反思特权”这一活动的一点想法。

工作坊的开头,主讲人介绍了多样性,平等,包容性和社会正义这几个重要概念,接着,主讲人讲了身份这个概念,范畴包括:种族,族群,性与性别,性取向,阶级,宗教,身体机能,国籍,年龄,体型,受教育程度等等。社会群体以分类并排序的机制将每个身份类别分出了边缘人群和主流人群(又叫特权人群)。特权人群定义如下:a social identity group whose members are privileged by birth or acquisition who knowingly or unknowingly exploit and benefit from unfair advantage over members of marginalized groups.

以上身份范畴都是美国语境下的,在中国语境下可以考虑这些范畴:民族(是汉族还是少数民族),省份(发达省份还是偏远穷省),城乡(城市户口还是农村户口),受教育水平,家庭经济情况,年龄,等等。

特权人群因为主流身份获得了很多资源和优势,如果一个人是白人,男人,异性恋,拥有美国国籍,身体无残疾,父母或自己受过高等教育,是中产及以上阶级,他就享有了很多权利,自由还有福利。他出门闲晃不用担心无故被警察射杀,走在路上不用担心被人吹口哨骚扰,带着护照可以全球自由行,日常出行不用担心腿脚不便。生活畅通无阻,简直像是生活在云端。

特权身份往往是与生俱来的,个人没得选,并且特权人群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特权。女权学者Michael Kimmel在一个TED演讲上说:Privilege is invisible to the people who have it.

这些身份都是交叉运作的,一个人可能有特权身份也有边缘身份。

基本概念说完以后,大家分组活动,思考自己的身份和特权。我说了一个边缘身份和特权身份,我说:“在美国,我一直是国际学生,长着一张亚洲脸,是女性,这些都是我的边缘身份,它带来的劣势是我出门时常感到不安,这种焦虑和担忧在2016年大选之后更加明显了。另外,我是家里受过教育最多的人。在我们家,女性常常因为性别歧视没有发言权,而我因为受过最多教育获得了一些发言权。” 组里的其他人也分享了她们的身份带来的特权和劣势,没有太多的扭捏和遮掩,不知道是不是大家已经对这一套活动比较轻车熟路。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反思自身特权,本来特权这个东西就特别隐蔽,有特权的人不太能看到。另外有一类人在提到特权时会特别地defensive,不愿意承认自己当下所拥有的生活有出身和运气的成分,不愿承认自己一出生就站在了较高的起点,把所拥有的全都归于个人努力,还将个人努力当作成功唯一秘诀四处兜售。如果你指出对方的成功有出身环境等因素加成,他们仿佛就变成了复读机,不断重复 “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 仿佛指出成功的背后还有其他因素就完全否定掉了他们的个人努力(请学习基本逻辑:强调a并不等于否定b)。

个人努力这一套话语在美国特别流行,文化里那种自我努力奋发图强(pull yourself up by the straps)的励志说辞相当有市场,在中国因为早些年成功学的风靡,“个人努力便能成功”也是不少人的人生格言。这样一种说辞和另一套说辞是配套的:如果一个人过得不好,那一定是因为这个人不努力,只能怪自己,不能怪出身环境。

我认为,反思个人的出身和特权能够平衡这种“他们过得不好全怪自己”的说辞。人的境遇是复杂的,当下的生活可能是此前的出身环境,个人努力,天赋等无数个因素叠加带来的结果,这种反思能让人对别人的境遇进行评判之前多想一想,不轻易责备。

但说实话,这类工作坊里“反思特权”的活动非常安全,不会对有特权人群的地位和资源有丝毫的撼动和威胁,也不会对特权的产生机制有实质性的改革。大家在工作坊里完全可以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特权,反正也不会掉一块肉。走出工作坊,白人不会突然变成黑人,男人不会突然变成女人,异性恋不会突然变成同性恋,身体健全的不会突然残疾,带有特权的人依然带着特权,行动自如,生活在云端。如果要有进一步的实质改变,工作坊上大家还应该思考:究竟是什么机制让一部分人拥有特权而另一部分被边缘化?我们如何改善甚至推倒这种制造中心和边缘的机制?如何去设计一个平等的机制让人人都能享有应得的权利,自由还有福利?

工作坊之后我和伴侣吐槽:“你看看,“反思特权”这个活动明明这么安全,压根不会威胁到特权人士一点点,为什么人有的人还那么不愿意反思呢?”

伴侣:“哎呀人总是需要一点自我欺骗才能活下去的嘛!如果大家发现个人努力不如出身,那每天早晨谁还起得来床干活?谁愿意自戳泡泡?”

接着伴侣说:“哎呀呀,特权人士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啊。你想想,出身好的人,面对的期望也是很高的,压力好大的!”

我:“Oh my god! This is like saying ‘I feel so pressured being a trust fund baby. Now I HAVE to go to an Ivy League School!’ This is gotta be my stand-up mater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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